赵贤平坐在窗边的位子，低着头，几乎要在普通餐椅里躺下了，腰部悬空，背部和椅面成了个四十五度的锐角，双手插在卫衣的兜里，右腿脚踝搁在左腿膝盖处，架着很不雅观的二郎腿。
    他嘴里叼了根白色的东西，韩小闲离得远，还以为那是烟。
    走进了才看清是棒棒糖。
    “来了啊，”他拿走棒棒糖朝她看过来，眼皮抬了抬，坐正了点，“穿这么正式。”
    韩小闲到他对面坐下，对帮她扶椅子的服务生道谢，把赵贤平打量一圈，说：“是你穿得太随便了。”
    他们难得在外面见面，韩小闲穿得像见客户，赵贤平穿得像下楼倒垃圾。
    他说要请她吃饭，订了家米其林叁星的餐厅。环境很高雅，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光线柔和，餐桌之间距离远，能听清的邻桌动静只有碰杯和上菜，钢琴曲像一道溪流缓缓淌在整个空间里。他们的位子特别好，在落地窗旁边，侧过头就能欣赏夜景。
    这要出现在电视剧里，基本都是求婚场景。
    “二位今天喝点什么？”服务生问。
    “喝酒。”赵贤平说。
    服务生从怀里抽出酒单来，韩小闲瞄了眼，尽是些又长又看不懂的外文，她看出几行英语和西语，虽认识词，连起来却不知道意思。
    “有没有推荐？”她问道，想到服务生可能给她报一长串这个风味那个香气的术语，又补充道，“要甜口的。”
    赵贤平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牙齿用力一咬，硬糖碎裂，被他嚼得嘎吱作响。
    高级餐厅的菜单没什么供顾客选择的空间，酒喝厨师长推荐，菜品就点套餐。韩小闲凭她自己喜欢配好了两个套餐的主菜和甜品，全程赵贤平没发表任何意见，安静地嚼他的糖，嚼完了又把棍子叼回唇间，歪着头看她。
    很快，最后一丝甜味从他嘴里消失。
    服务生收走菜单暂时离开，韩小闲眼神落到对面的男人身上，移开，又看他：“你这样像个混混。”
    赵贤平把棒棒糖棍子扔到面前的盘子里，顶端已经完全扁了，牙印明显。
    两人都憋了一肚子话要和对方说，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见了面，好像那些话都不再重要了。
    “以后还是请我吃火锅或者烧烤吧，”韩小闲扯着餐巾，“在这种餐厅不太自在。”
    “要不换地方？”
    “啊？我菜都点好了。”
    而且就算换了地方，他们也不一定就自在。
    他们不过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地拖延。
    服务生端来了装在冰桶里的酒，用有些表演性质的流畅动作开瓶，为二人斟上金色澄透的白葡。
    他们各自端起玻璃杯沉默地喝，连碰个杯的念头都没有。
    几年前坐在麦当劳里用可乐和赵贤平干杯庆祝收藏突破一千大关的韩小闲敲破头也不会想到他们有一天竟会在人均消费抵得上她一半底薪的餐厅里面对面喝闷酒。
    得有个人先开口。
    或许语言已经不重要，但人和人之间归根结底还是用语言交流。
    赵贤平一口气喝掉了杯中酒，像马拉松赛中途到补给站喝水似地，痛饮。
    “你喝慢点，”韩小闲说，“度数再低，喝得快也会上头的，而且还空腹。”
    “我吃了糖。”他说着拎起瓶子给自己满上。
    韩小闲没见过有人嚼着吃棒棒糖，小声吐槽：“你没蛀牙真是个奇迹……”
    “牙口好是基因，酒量好也是。”
    “嗯嗯，那你可真是中了基因彩票。”
    “羡慕就直说。”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韩小闲自己又菜又爱喝，因为醉酒出的糗能拍成至少叁季的搞笑类单元剧。她瞪着赵贤平把第二杯酒也吨吨吨地喝下肚，攀比心上来了，举起杯子一口闷了，也去拎瓶子，然而手都伸出去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不是来找我比拼酒量的吧？”韩小闲双手抱胸，两侧嘴角下撇成了个倒U字。
    “比个毛啊，你比得过我么。”
    “你这人幼不幼稚啊！”
    服务生来上菜，韩小闲立刻噤声，意识到几秒前的自己才真叫幼稚，抬起右手用拇指和中指按住两侧太阳穴。
    服务生很有眼力见地帮韩小闲的杯子倒上酒，弯弯腰离开了。
    韩小闲抬眼发现面前这男的正对她笑嘻嘻，也不知道在笑点什么。她懒得再跟他掰扯，于是掰扯起盘中餐。
    前菜的摆盘还怪好看的，量也不抠，只是完全看不出服务生上菜时报的食材原本的形状。
    韩小闲浅尝一口，瞳孔地震。
    “我去！这个好好吃！”
    赵贤平没动刀叉，手背撑着脸颊，看她。
    “对不起啊大仙。”
    韩小闲一个用力把菜碾碎了，她低着头，一副专心吃饭的样子，道：“那你说说哪里对不起我了。”
    “之前话说太过了。”
    她放下餐具，仍是低着头，不给他看到自己委屈的脸，说：“你知道就好。”
    “其实上个星期我还在生气，谁知道过了个周末我突然变成被出版社内定的大作家了，真会抬举人啊。”他轻嘲地笑，停顿了会儿，“然后他们说要把你换掉。”
    “人还是得失去才知道珍惜啊。”赵贤平叹道，“不过我聪明点，失去之前我就知道挽回了。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问问，我挽回成功了么？”
    “很成功。你星期一和李云帆谈完，我领导就从总公司给我打电话来说公司完全没把那PDF当回事，星期二人事就通知我涨工资了，涨很多，底薪涨百分之叁十，提成涨百分之一。赤脚老师你的百分之一哦，我都想上华平山买个别墅了。”
    “我问的是你的想法。韩小闲，你能继续留在我身边吗？”